写在作品前的话:
还有半个月,世界杯就要来了。
世界杯,激情与灵感的闪耀,体能与技术的碰撞,胜负与荣耀的舞台,是所有球迷四年一度不可或缺的盛会。
每四年的这个夏天里,通过转播镜头,我们可以在球场上欣赏到足球最本真、最纯粹、最性感的魅力,但在镜头和球场之外呢?
今年的美加墨世界杯,已经是第23届世界杯了。4年一届,23届,再加上因为两次世界大战的间隔——这就意味着,世界杯的年龄已经将近一百,甚至还要年长于如今世界上的许多国家……
历史,就是记忆,也是文化。而世界杯的历史,就是一部世界史——人权、平等、战争、和平、冷战、石油、资本……这些曾经深刻影响着人类历史的关键词,同样也深刻影响着足球。
我们常说,足球只是一场游戏,但似乎,它又从来不只是游戏。
所以,在这个系列故事里,我们会聚焦于球场外的故事,把这出百年大戏从头讲给你听。没有干巴巴的数据,只有人和故事。从蒙得维的亚的哨响,到美加墨的资本狂欢,用十八天,呈现给每一位读者。
话不多说,前言到此为止。

我们都知道,世界杯的冠军奖杯叫做“大力神杯”,但更早之前,奖杯的名字其实叫做“ 雷米特杯 ”,是1970年巴西队第三次夺冠之后,雷米特杯才被巴西永久保留,于是冠军奖杯换了一个,这才是今天的大力神杯。
而雷米特杯的雷米特,就是我们今天要说的雷米特。
他有个更响亮的名头,叫做—— 世界杯之父 。
雷米特。
性别:男。
国籍:法兰西。
1873年,雷米特出生在法国东部一个小村庄。他家是开杂货店的,放今天,大概就是你小区门口的那种小卖部——赚得不多,但忙个不停。
雷米特就是典型的杂货店柜台后面长大的孩子,见的各色人多了,嘴皮子自然也逐渐变得利索,很容易三两句话就让人心生好感。
1884年,也就是雷米特11岁的时候,巴黎获得了筹办1889年世博会的资格,整个城市开始大搞基建,带来了许多工作与发展的机会,于是,雷米特的父母商议之后,决定举家搬迁往巴黎。
但在那个时代,底层劳动者因劳累、疾病或其他各种意外而英年早逝的情况非常普遍,雷米特的父亲,也没能逃脱,不幸成为了这些“意外”当中的一员——如果不是因为雷米特,他最终也只会是历史当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而已,不会有人记得。
无论如何,父亲的去世,让整个家庭忽然变得艰难,母亲无力抚养五个孩子,便将他们送回了乡下祖父的风车磨坊。
这个家庭是如何度过了后来的艰难岁月,三言两语恐怕无法尽述,不过幸运的是,雷米特很争气,靠着优秀成绩获得的奖学金,读出了法律学位,成为了一名律师。
不管在任何时代,律师都是稳定、体面的高级中产,再加上雷米特从小练就的说服力与亲和力,事业可以说是蒸蒸日上,妥妥的平民精英。
彼时的巴黎,已经成为了世界时尚之都,是全欧洲、乃至全世界艺术、社交、奢华生活的中心,高定、香水、珠宝、皮具全面繁荣,正是史书里流光溢彩的“美好时代”。
莫奈在这里勾勒《睡莲》,罗丹在这里雕刻《思想者》,莫泊桑在这里描摹人间百态,电影于市井咖啡馆悄然诞生,卢米埃尔兄弟在此放映光影新作;香榭丽舍大街车马熙攘名流往来,巍峨的埃菲尔铁塔傲然矗立,见证着整座城市的鼎盛风华。
听起来很美,是不是?But at what cost(但代价是什么)?
法国上层只占人口的5%,那些大资产阶级、贵族、银行家们,在沙龙里觥筹交错,在歌剧院里灯火辉煌。
往下是20%的中产阶级,律师、医生、教师,体面的生活,伴随着沉重的压力。
然后再往下,就是生活永远望不到头的社会底层。城市里,产业工人、搬运工、服务员,每天干12到14个小时,工资刚够活着,没有工伤保险,也没有退休金,甚至还能经常看到童工在工厂机器间穿梭;农村里,农民地少税重、作物产量低,还要被高利贷反复收割。革命的怒火,在逐渐撕裂的社会阶级生态里慢慢酝酿。
而现代足球的童年,就扎根于这样的历史当中。
一个在工厂搬了一天砖的工人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,他下班后最大的娱乐是什么?他没空去歌剧院,没钱泡沙龙。他需要的是——一个球,一块空地,一群人,一个下午,然后一瓶啤酒。
那是他们一天里唯一不需要听别人指挥的时光。
也正是在这个时代里,足球和“左翼”、“工人”、“平等”这些词,紧紧绑在了一起。
不管你是银行家还是码头工人,上了球场,跑不动一样被人过,脚法烂一样拿不住球。于是,在球场上,阶级暂时消失了,穷人第一次、暂时的,拥有了和富人完全相同的话语权。
1897年,24岁的雷米特,事业有成,而且被足球的魅力所捕获,已经成为了一名狂热的球迷。
某天,他和几个朋友聚在巴黎郊区的一家小咖啡馆里,不知谁先提了一句:“要不咱搞个体育俱乐部?”
咖啡因上头的雷米特一拍大腿:“搞。”
于是,日后鼎鼎大名的 红星俱乐部 ,就这么诞生了。
值得说道的是,雷米特一开始使用“红星”这个名字,并非源于某种政治主张,而是因为朋友的随口一提,他觉得不错,就采纳了。
但后来,俱乐部并没有辜负这个名字。
因为雷米特给俱乐部定下的规矩是:我们对所有阶层开放,银行家能来,律师能来,面包师傅、铁匠和码头工人也能来。主打一个人人平等,反对阶级歧视。
这话放今天,当然是共识,但在1897年的法国,完全是一声惊雷。
当时欧洲大陆的体育俱乐部,大多还是“会员制”,会员就是贵族和中产,而臭烘烘的工人?在街边玩球就好了,凭什么来俱乐部里踢球?
但在现代足球的发源地英格兰,足球早已成为了平民社区的信仰和工人们的精神归属,铁路工人 曼联 ,矿工纽卡斯尔,码头工人 利物浦 ,兵工厂阿森纳……
雷米特相信,在法国、在欧洲,足球也能像在英国一样,成为暂时消弭阶级隔阂、让不同种族与阶层的人们握手言和的重要纽带。
就这样,红星俱乐部逐渐成为了巴黎郊区圣旺小城的“根据地”——那地方是贫民窟,是工人聚集地,后来更是成为了非洲和加勒比移民的熔炉。
一百多年过去了,直到今天,红星仍被视为法国最能代表工人和移民社群的俱乐部,他们是真正地将“反种族主义、反恐同、反足球商业化”写入了俱乐部的章程当中。
而在法国政坛,一名政治人物如果想要给自己贴上左翼的标签,最好的做法,就是公开去红星的主场看球——从中也多少能看出红星俱乐部在法国人民心目中的地位。
话扯远了,书归正传。
正当雷米特和他的红星俱乐部逐渐走上正轨的时候,第一次世界大战到来了。
战争,战争。在战争中,法国有大约四分之一的入伍青年战死沙场,国家的东部和北部几乎完全化为废墟和焦土。
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如此大规模地组织互相杀戮,数百万工人和农民被征召入伍,不同阶级的人第一次被真正混编在一起。北方的矿工、南方的农民、巴黎的银行职员,都被塞进了同一个战壕,他们不得不互相认识、互相协作。
然而,说来异常讽刺,在这种为了杀戮而催生的集体合作中,足球的种子,却慢慢散播开来。
因为在每一个地狱般的日子里,士兵们忙里偷闲,踢上几脚球,苦中作乐,足球成为了战争中的精神慰藉。战争结束后,他们退伍回乡,也就把足球的种子撒向了欧洲大陆的每一个角落。

那么,我们要说的雷米特呢?
战争到来的时候,他已经40岁了,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,有自己的律师职业生涯,还有逐渐步入正轨的足球事业,但依然被征召入伍了。
但好在,他并没有被分配到凡尔登那种人间地狱,而是相对轻松一些的领土步兵团,负责本土后方的守备和警戒。
即便是这样,雷米特也搞出了一些名堂,依靠自学的地图测绘本事立了两次功,并获得了法国政府授予的“战争十字勋章”。
战后,为了冲淡战争创伤,欧洲各地不断举办各种节庆活动,足球也成为了其中最为重要的、团结各个阶层的工具。
而在经历过战争之后,雷米特也发现,把一群人拢在一起,看他们踢球、打滚、看他们笑着爬起来,真的是一件非常有成就感的事儿。
于是,他开始重建红星俱乐部。
“战争英雄”和“左翼领袖”这两个身份标签,带来了巨大的声望,让雷米特终于可以真正按照自己的想法来搭建舞台。
他先是在1919年,把自己参与创立的法国足球联盟与教会支持的足球体育联合会合并,变成了如今鼎鼎大名的法国足球协会,并当选了第一任主席;之后又在1921年,正式当选为国际足联的第三任主席。
只是,当时的国际足联,并不是今日这样的一个权力巨擘。
雷米特接手的时候,国际足联只有12个成员国,极为寒酸,在国际体育舞台上几乎没有任何话语权。
当时国际体育界的牌桌上,国际奥委会才是老大,奥运足球赛才是最受关注的国际赛事。但因为顾拜旦的坚持,奥运会只允许业余球员参赛——这也意味着,那些拥有出色天赋的球员们,一旦签署了职业合同,就再也没有办法代表自己的国家出现在国际赛场。
雷米特认为,这并不公平。
他决心甩开奥委会,为球迷们打造一个真正的、最高水平的、世界级的足球盛会。
但问题在于,当时全世界足球水平最高的地区——也就是英格兰——完全不支持他。
原因?
一是傲慢,英格兰人自诩现代足球发明者,天生就看不起其他地区的足球水平。在他们眼里,南美踢的是野蛮人的足球,欧洲大陆的同行不过是一群还没学会规矩的外行。只有英伦三岛自己关起门来踢的“英国锦标赛”才是世界最高水平。
当时一名英足总的高层曾经傲慢地评价国际足联的其他成员国说:“让每个会员协会都有投票权,简直是放大了侏儒的影响力。”
二是利益,为了确保规则的解释权永远在自己手里,1886年英国搞出了一个叫做“ 国际足球协会理事会 ”(IFAB)的东西——总共只有八票的表决权,英格兰、苏格兰、威尔士、爱尔兰四家足总就各占一票,后来的国际足联也只能勉强挤进去分一杯羹。
1904年,由法国、比利时、丹麦等欧洲国家联合筹措的国际足联成立之后,英足总根本不屑一顾,是大家求爷爷告奶奶,并且保证英联邦四国永久性的各有一票(这也是今天为什么英伦四邦能分别参赛的原因)才“勉为其难”答应入伙,而且动不动就以集体退出相要挟,甚至在雷米特上任前就已经退出过两次。
而奥运足球赛,当时正是由奥委会授权英足总组织操办,毫无疑问,他们并不希望有另外一个国际性的大赛来分一杯羹。
更别提其中英国与欧洲大陆、尤其是法国,多年以来相爱相杀的复杂关系……
规则由英国人定,赛事由英国人办,连国际足联的投票权都被他们捏着。雷米特想另起炉灶,等于要拆英足总的台——他们不掀桌子才怪。
所以,当雷米特提出这个构想之后,英国人又一次集体退出了国际足联。
而面对如此艰难的开局,雷米特将如何去做呢?



